首圖說明:呂心純(左四)與打歌協會姐妹,身穿滇緬地區傳統服飾,手持打歌的靈魂樂器三弦。圖/打歌協會提供
廣、噹、廣~隨迴盪嗡鳴及節奏舞動
走進研究室,目光不自覺被一旁掛著的舞衣吸引,呂心純微笑著分享,那是自己平時打歌的行頭。
從 2014、15 年從事打歌的田野調查開始,這個文化彷彿有股魔力,讓呂心純一步步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學習容器,深度理解背後的脈絡。她加入了桃園市雲南民俗打歌促進協會,幾乎每個週六跟著協會的兄弟姐妹一同打歌。
「打歌」又稱跳歌、踏歌,是一種複合式的民俗娛樂,常出現在婚喪喜慶等重要場合,也是日常的休閒活動。當靈魂樂器三弦「廣、噹、廣」地撥奏調音起來,大家的身心便跟著調頻,知道要開始打歌了。
不同於我們平常對舞曲的想像,打歌是以「舞步」為基本單位,一種舞步可能搭配多種曲子,由併、踏、點、跺、彈等各式動作組成。比如「直歌」便是一種持續前進的舞步,還有前進完再後退的「倒折歌」,以及一些名為「小半翻」、「蛇脫殼」的繁複舞步。
通常由彈奏樂器的人領頭帶唱,想參與的人們可隨著節奏,自然而然加入逆時針前進的舞蹈圓圈中。一開始由抒情的曲調開頭,而後轉為抑揚頓挫的曲子,後段的節奏會越來越快,最終迎來酣暢淋漓的句點。
打破異域框架,繽紛流動的打歌文化
桃園龍岡地區之所以有這樣的活動,其實是源於當地獨特多元的住民身分。這裡曾是眷村「忠貞新村」的所在地,承載了泰(滇)緬孤軍的生活記憶。
說到泰緬孤軍,不免讓人想到小說與電影《異域》中的情節。在國共內戰期間,原先駐紮在雲南的國民黨軍隊陸續退入緬甸、寮國、泰國之間的金三角地帶,在國民黨遷臺後,仍持續抵抗共產黨勢力,因此被稱為孤軍。
隨著局勢變化,部分部隊撤來臺灣,像是李彌將軍帶領的部隊,最終便落腳在忠貞新村,亦有一些隊伍選擇留在泰緬區域。呂心純仔細梳理戶籍資料,發現戶籍上的紀錄與真實的人口組成存在不少差異。
原來,國軍撤退時,部分人口已在泰緬邊境成家立業,不願跋山涉水到全然陌生的臺灣,反而不少來自卡佤山的佤族人及瀾滄縣的拉祜族陰錯陽差地來到臺灣,另還有傣族、傈僳族、納西族、彝族出身的居民。如此多樣的族群文化,讓多元的打歌活動有了傳承的契機。
細究今日打歌文化的源頭,正是族群交流的結晶。其中一種起源說法發生在元帝國西征時期。當時不少中原漢人為躲避戰亂,輾轉遷徙至雲南鎮康、耿馬一帶,用自身熟悉的三弦、笛子、蘆笙,與彝族的打跳活動相互交融,方孕育出我們如今看到盛行在滇西及跨境至果敢的打歌。
樂聲響起前,音樂的共創已展開
在軍眷來臺初期,多數能彈奏樂器、領頭打歌的男性仍在服役,眷村中並不常有打歌的機會。直到 1970 年代,第一代住民陸續退役,又逢第二代晚輩開始嫁娶,大家才藉由種種慶祝場合,重新復振打歌。
爾後,隨著政府推動觀光政策,打歌亦從原來的男性主導、較為樸實的漢族風格,轉換成繽紛華麗的跨少數民族面貌,女性的參與度也持續增加。
除了形式隨著時間而不斷變化,打歌的另一項特點在於,它從來不是在樂曲響起的那一刻才展開。呂心純談到,許多打歌的姊妹有很強的製衣能力,從打版、縫紉、拼接設計及縫出衣服上叮噹作響的銀泡,再到選定曲目、相約排練,這一個個環節共同交織出最終的樣貌。
對舞者來說,服裝與過去跨族群混居的記憶有關,服裝的本身更是身體的延伸。衣服上的銀墜銀鈴如何縫製、布片剪裁如何配置、布料材質如何選取,決定了舞者會聽到的聲響、舞步的跳躍感或垂墜感,也會影響腳步與樂曲本身的契合度,更關乎他們對不同族群既有的文化認識。
另一方面,對於樂器演奏者來說,要如何提高樂器與身體的契合度,在旋轉的過程中仍能不斷演奏,也是需要不斷模仿、學習與琢磨的重點。
這些都屬於聲音經驗的一部分,有賴參與者的感官全然投入。如此動態的過程,民族音樂學者稱之為「樂動」(Musicking)。
社群美學、文化記憶,是不同時間進來的人、事、物總和及動態互動,而「音樂」也一直在流動當中。
輕快得像飛起來!令人興奮的打歌體驗
或許是因為深度參與了樂動歷程,也或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契機,呂心純在一次打歌裡獲得十分難得的體驗。
彼時正是新冠疫情期間,參與打歌的人少了許多,沒有老人、小孩或不熟悉曲目的遊客。如此精煉的狀態,讓彼此的頻率更加靠近,也讓領頭的大師兄得以大展身手,想舞得多快就能多快。
呂心純身為三弦的演奏者之一,在打歌時全心全意地模仿著前方師兄的動作,手撥整齊和諧的曲調、腳踏一致的步伐。隨著節奏越來越快,她感覺自己像要飛起來,再也無法看清身邊特定的事物,也難以聽見粒粒分明的樂音。
同一時間,一切像是模糊的海浪,將她緊緊包裹其中,腳步隨著曲子不斷旋轉、口中喃喃唱出當下的旋律。隨著曲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那種模糊騰空的感受益發深刻,直至最極致的那一剎那──停了下來。
呂心純深刻記得,那次特別的經驗中,大家不若往常結束時那樣鼓掌、道謝,而是停留在一種莫名恬靜、開心的氛圍中。如此切身的身體經驗,吸引著她投入研究神奇的「出神」(Trance)狀態。
感官過載後,全身心的投入放鬆
正如呂心純在打歌過程中的感受,「出神」指的是一種意識脫離現實、動態恍惚的狀態,通常與群體的儀式有關。
想要達到「出神」狀態,「感官過載」是非常重要的觸發核心,至於如何達到過載,則能拆解成不同的影響層面。
其中,「深度聆聽」(Deep listening)是開啟感官過載的關鍵鑰匙。呂心純解釋,深度聆聽不只是用耳朵作為受器,而是用全身去感受,身體的感官彼此相互關聯,帶來沉浸而全面的投入。
「模仿」(Mimicking)亦是達到出神的關鍵。參與者透過高度模仿,捕捉經典的神韻、氣息及律動,讓集體發出的樂聲、身體展現的動作達到共振的效果。
群體在極度專注下感受到一種神聖感,透過意志上的高度模仿、樂器帶來共鳴的音場、整齊劃一的旋律、同步漸快的節奏、高速旋轉的腳步……將種種元素全部揉合在一起,強烈刺激著感官,直到迎來感官過載的高潮。
近年來,許多音樂學、神經科學的研究,都在嘗試理解這種「耦合」(Entrainment)現象:不僅是身體、聲音的統一,甚至達到腦波的同頻。學者們也不斷在試圖梳理,耦合是如何帶領我們進入出神狀態。
起乩、薩滿儀式是常見的案例,然而呂心純強調,自己的研究比較無關宗教,而是更著重在一般世俗框架下的經驗。其實出神不只發生在打歌,許多人在慢跑時也有類似體驗,邊跑邊聽著耳機中節奏強烈的音樂,久而久之,步伐、心跳與節奏逐漸合拍,讓人遺忘了時間、超脫了疲憊,感受到豐沛的活力。
待解謎團:出神、入神、狂喜的轉變
隨著研究越發深入,呂心純也意識到「出神」並不能完整解釋自己當時的體驗。以詞意來說,她更想用「入神」去捕捉打歌時感受到的全神貫注與愉悅情緒。
在中文的語境裡,出神強調的是多樣刺激、感官過載所引發的感受,讓人覺得自己與群體合而為一;相反地,入神是一種更加內斂、屬於自身的感受,較有可能在極度密集的感官刺激後出現。
比如伊斯蘭蘇菲教派的靈修方式,就是以不斷旋轉的舞蹈來進入極度專注的入神狀態。在舞動的過程中,雖然有多人同時參與,但那種專注的體驗,卻是彼此不互通、個人所獨有的感受。
當定義了「出神」與「入神」的差異,便可以發現,呂心純在打歌時的體驗,其實更像一趟旅程:
在集體活動中,透過模仿和深度聆聽,引發「出神」狀態,而後轉化成一種屬於個人極致喜悅的「入神」狀態。
有趣的是,兩種狀態有很長一段時間被認為是兩種極端,直到美國學者 Judith Becker 指出兩者並非完全分離。呂心純表示,目前許多例子中,可以看到體驗者本身經過「出神」、「入神」、「狂喜」(Ecstasy)漸次遞進的歷程,但也有許多體驗到中間便戛然而止。
究竟不同狀態間的轉換是否有脈絡可循?我們的感官在各狀態下會如何變化?這個課題尚有太多待解謎團,也需要更多實證資料與田野紀錄來協助解答。
挑戰詮釋的極限!跨學科捕捉身體的感受
身為民族音樂學家,除了深入察覺自我、記錄自己的體驗外,呂心純也透過即時訪談,了解其他樂舞者的當下感受與詮釋。
同時,多角度的媒體紀錄也必不可少,從視覺、聽覺等不同面向去分析參與者的狀態:腳步是否搭配上節拍?面部表情是否透露了情緒轉變?這些細微的變化,都有賴清晰的紀錄。
呂心純分享,充分的紀錄是必要的,這些錄影在訪談時也常發揮關鍵作用,協助受訪者確認或回憶打歌所經歷的片段。看到這裡,你或許有發覺:
在民族音樂學的出神/入神研究中,經驗陳述及語言使用是非常重要的一環,也是此類研究最具挑戰的部分。
呂心純解釋,從事打歌的人們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少數人不識漢字,有些人只說雲南話、不太說華語,因此在描述經歷和感受時,運用的詞彙難免受限。
身為研究者,如果僅著重自己的描述將過於主觀;反之,需要不斷探問:這樣的感受是否為普遍經歷?
呂心純除了借助音樂與腦神經科學、生理心理學的「節奏耦合」與「情感耦合」等實證研究外,也進一步追問,社群中也擁有對出神/入神這樣意識轉換的認識嗎?
可是,身體的感受實在很難用精準的語言來形容,要如何確認彼此表達的感受一致,如何掌握觸發如此感受的音樂、身體、腦神經、文化及物理環境的個別特徵,便成為生理心理學與人文科學的統合研究中,需要反覆摸索的問題。
以呂心純自身的出神經驗為例,她用了「飛起來」、「暢快」等詞句,打歌的兄弟們卻以「陶醉」來形容,而在學術定義中,出神更常被描述為由音樂驅動的一種「恍惚」狀態。幾種不同的詞彙,似有部分相符,卻又不盡相同。
說出自己的故事,展現在地生命力
值得慶幸的是,隨著社群漸漸理解自己所擁有的珍貴活動,這個跨學科的音樂研究也具有更多人文層次的討論,要描繪打歌體驗中幽微的感受,變得越來越有可能。
自從加入打歌協會,呂心純便積極運用自身的文化資本,去陪伴協會裡的姊妹們,一同理解社區營造的概念、培養社群意識。大家原本很習慣請讀過書的知識份子來「代表發言」;但這些人不見得有打歌好手的文化知識及身體經驗,有經驗的樂舞好手又不太會表達。
這樣的困境在社造開始後,發生很大的轉變。過去大家隨性地聞樂而舞,如今龍岡的居民更嘗試將樂舞文化記憶、服飾縫製技藝的呈現融入其中,打造獨一無二的打歌小旅行。
眾人用自己的身體去了解樂音、氣味、符碼,共同闡釋社群所承載的記憶跟經驗。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讓打歌的人們了解,大家可以講自己的故事。」理解帶來了自信,自信帶來了更具主動權的表達。自此,這裡的社群不再囿於主流敘事反覆強調的悲情孤軍,也不僅是觀光推廣時的文化展示;而是能選擇自己想要傳達的內容,將複雜的內涵轉譯成眾人可以理解、也足夠貼近現實的形式。
打歌隨著族群遷徙在臺灣落地,這股樂動仍持續生長、變化。未來桃園龍岡地區的打歌會長成什麼樣子?能否幫助我們對出神/入神的現象有更深刻的理解?著實令人期待。
延伸閱讀
- 呂心純個人網站
- 桃園市雲南民俗打歌促進協會
- 呂心純(2025)。〈入神的樂舞者:身體、情感與同步協調〉。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 70 年所慶研討會。
- 呂心純(2025)。《節慶景觀──緬華樂舞的多點域流變與文化新生》。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 呂心純(2024)。〈華麗轉身:桃園龍岡打歌的邊境文化展演政治及族群形象營造〉。《反思與變革:學術典範、社會議題與地方發展》,頁 301-360。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出版。
- 呂心純(2019)。〈形構「魅力金三角」:龍岡雲南社群的歌舞展演與邊區文化想像〉。《台灣音樂研究》第 29 期,頁 41-68。
本著作由研之有物製作,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 禁止改作 4.0 國際授權條款釋出。
採訪撰文|沙珮琦
責任編輯|田偲妤
美術設計|蔡宛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