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漿、燒餅、油條:你的「傳統中式早餐」,其實比你阿公還年輕

阜杭豆漿

1941 年的士林市場,清晨,有人在賣杏仁茶,旁邊有人在賣油炸粿。這是《民俗臺灣》留下的珍貴紀錄。

再往前一點,《臺灣日日新報》做過一個名為「一日一商」的專輯,每天介紹一種常民行業,其中便提到清晨有小販提著籃子在街頭叫賣油條。那時,日本人買回去配味噌湯,臺灣人則配杏仁茶。

臺灣人吃油條,比國民政府來臺早了至少半個世紀。那時候它不叫油條,叫油炸粿。它不配豆漿,配杏仁茶。

那麼問題來了——今天我們一講到「中式早餐」,腦海中便自動浮現的那個黃金組合:豆漿、燒餅、油條,到底是怎麼湊在一起的?

這三樣食物源流都很古老,但它們是如何在短短數十年間,被縫合在一起,成為「傳統中式早餐」的唯一代表?

阜杭豆漿
豆漿。圖/Sinchen.Lin@Flickr

豆漿:一場從巴黎開始的營養革命

1908 年的巴黎近郊,中國留法學生李石曾開了一座現代化的豆腐工廠。他用西方化學實驗檢驗豆漿的營養成分,隨後向世人宣告:豆漿是「中國人的牛奶」。

要理解這項宣言在當時有多奇特,得先理解那個時代的空氣。

20 世紀初的中國知識份子,正掀起一股「科學救國」的浪潮。他們發現西方人因飲用牛奶而體格強健,因而極力想改良國民體質。但現實中國本土乳業落後,且多數華人患有乳糖不耐症。直接引進牛乳,在經濟與生理上都行不通。

於是,像李石曾這樣的知識份子把目光轉向傳統豆腐坊在製作豆腐時剩下的副產品。這群留洋有志人士所做的,是利用化學實驗告訴大眾:這個不起眼的副產品裡,蘊含著極為優質的植物性蛋白質。

這是一次徹頭徹尾的重新定義。豆漿的成分沒有變,傳統作法也沒有變,改變的是它的身分——它從「豆腐店的渣滓」升格成了「中國人的牛奶」,一種符合科學、現代且肩負救國使命的健康飲品。

透過創辦期刊與推廣現代化作坊,這場運動成功將豆漿「科學化、工業化與早餐化」。這套「豆漿等於健康現代飲品」的官方觀念,深深烙印在民國時期軍公教階層的集體記憶中。

日後他們隨國民政府遷臺,行李裡帶著的不只是鄉愁,還有一套深植大腦的近代營養學。

棉質圓領短袖麵粉袋上衣
棉質圓領短袖麵粉袋上衣。圖/國家歷史博物館

麵粉:一場從華盛頓特區開始的糧食政策

豆漿有了現代身分,但光有豆漿還不成一頓早餐。

臺灣人原先的日常飲食多以米食為主,麵粉頂多拿來做節慶點心。要讓多數臺灣人放棄原有的稻米飲食慣性,背後必定有一雙巨大的手。

這雙手,來自冷戰時期的美援。

1950 年代中期,隨著冷戰格局定型,美國於 1954 年簽署《四八〇號公法》(PL480),將國內大量過剩的麥類作物作為援助物資運往臺灣。由於國際麵粉價格比稻米更為低廉,急需財政穩定的國民政府順勢成立了推廣麵食的專責委員會,大力推行「麵食推廣運動」,帶領臺灣一步步走向「米麵共食」的年代。

但宏觀的政策不會自己走進廚房,推廣需要微觀的執行細節。

1953 年,在農復會與美國專家的建議下,臺灣省立師範學院(今師範大學)成立了全臺第一個家政學系。糧食局為了推廣麵食,積極起用這些具備現代營養學知識的家政學生,讓她們成為深入民間、傳授麵食技術的先鋒。

當時甚至辦過盛大的麵條烹製展示會,一口氣示範了四十多種作法。她們把紅蘿蔔打成汁混進麵粉裡,揉出紅潤的「珊瑚麵條」;也示範如何用墨魚、瘦肉、筍片與油菜,烹煮出一碗熱騰騰的「廣州燴麵」。

於是這群學過西方營養學的年輕學生,下鄉教本省農婦如何揉麵煮麵。

攤車:1955 年,中正橋頭

1955 年,北中正橋頭。來自河北的王俊傑與山東的李雲增等人合夥,在橋頭支起了一輛攤車,開始販售豆漿、燒餅與油條。這家小攤最初的招牌叫「東海豆漿店」,後來,它改名為「世界豆漿大王」。

再後來,大城市裡幾乎都開起了「永和豆漿」,為什麼是永和?

因為戰後的永和,是大量隨軍遷族群混居的聚落。不同的省籍帶來了不同的家鄉記憶,在擁擠的街區交流碰撞。那時,大批缺乏轉業技能的退伍榮民,在政策輔導與生計逼迫下,紛紛投入低門檻的餐飲業。他們利用價格低廉的美援麵粉,憑著模糊的家鄉手藝,在街頭擺攤糊口。

這是一個極易被文人浪漫化的歷史節點。我們總習慣把這些早餐店的起源想像成老兵對家鄉的深切鄉愁。但歷史的真相往往更接近生存的掙扎:老兵需要活下去,而美援麵粉是他唯一買得起、也最容易加工的原料。鄉愁固然存在,但純粹的鄉愁不會讓一個南京人平白無故去學做山東的燒餅。

是麵粉的價格,決定了他們在臺灣街頭揉捏麵糰的手勢。

當這套街頭手藝日漸成熟,甚至連蔣宋美齡都曾親自造訪「世界豆漿大王」,並當場寫下「玉液瓊漿、甘如蜜酪」八個字,這項原本卑微的街頭生計,終於獲得了官方美學的正式加冕。

副總統連戰於永和市世界豆漿大王午餐
副總統連戰於永和市世界豆漿大王午餐。圖/國史館

燒餅夾油條,到底是誰想出來的?

究竟是誰,想到要把燒餅剪開,把油條夾進去?

在中國,油條在各地都有流行,粵語稱油炸餜,閩南話稱油炸粿。在上海,油條會配著大餅吃;在廣東,油條被剪碎放入滾粥;在北方,各地的吃法更是五花八門。

但將長方形芝麻燒餅剖開、硬是塞入一整根油條的組合,在傳統飲食地圖中其實極為罕見。但是否為「臺灣獨創」曾有過爭論。有人指出江浙一帶亦有用鹹大餅夾油條的吃法,兩者並無二致。而在北平長大的文學大師梁實秋,在《雅舍小品》 散文〈燒餅油條〉中留下了極具說服力的證言。

梁實秋回憶,北平人早就懂得吃「螺螄轉兒夾麻花兒」,那是一種把燒餅扳開、夾進炸麵食,用手一按發出咔吱一聲響的絕妙吃法。豆漿、燒餅、油條這鐵三角在北方不是標配,梁實秋坦言,北平人早晨喝的是麵茶或甜漿粥,他自己一直到十四歲才第一次喝到豆漿。

這位嚐遍大江南北的北平老饕,來到灣看見街頭的中式早餐店後卻寫道:他在上海才見到細長的燒餅,而那種長油條根本不適合夾在北平式的圓燒餅裡;灣街頭這種長方形、沾滿芝麻的燒餅夾長油條,他親口承認「現在灣的燒餅油條,我以前在北平還沒見過 」。

這說明了這種「雙重碳水化合物」的魔幻合體,即使在江浙有所謂的雛形,也是在灣戰後特殊的時空背景下,才被正式發揚光大、並定型為大眾化的標準吃法。

民間常有一種趣味的解釋,說是因為老兵嫌徒手吃油條會沾滿手油,才想到拿燒餅當作外包裝夾著吃。但這個說法低估了飲食的發展——如果只是為了防油,絕不需要等到 1949 年遷之後,才由灣的老兵「突然發明」。

更合理的解釋是,在戰後灣高速都市化、大批工薪階級與通勤族湧現的背景下,為了提供極高、極快且價格廉價的飽足感,老兵們在市場競爭中,自然而然地將這兩種美援麵粉製成的乾糧合二為一。

油條從來不缺乏膨鬆與油炸技術——不論是北方的明礬配純鹼,還是南方的臭粉(碳酸氫銨),酸鹼反應產生二氧化碳的化學原理,在中國是流傳百年的常民技術。它缺少的是一個在冷戰與美援體制下,與燒餅、豆漿合流,進而重新定義整代人早晨的歷史契機。

百年油條
百年油條。圖/臺南市政府文化局

少棒:早餐店為什麼會通宵營業?

1969 年中華少棒隊首度踏上美國的紅土球場,此後十餘年間,與世界各國強權爭奪冠軍。

那是全臺灣大街小巷都守在電視機前、屏息以待的瘋狂年代。當時電視只有三台,電視機仍是奢侈品,數十個鄰里街坊常常擠在有電視的客廳裡,跟著捕手的暗號一同緊張。

然而,美國與灣有著十幾個小時的時差。球賽轉播往往落在灣的深夜,一場球比完已然破曉——這段尷尬的時間,遠遠超過了傳統宵夜的界線。

這時候,看完球賽、情緒高昂卻飢腸轆轆的人們,湧向了街頭。他們在清晨唯一能找到的熱食選擇,就是永和中正橋頭那幾家早早就支起油鍋、磨好豆漿的攤子。

美援麵粉讓這套飲食足夠便宜,退伍老兵的生計讓它遍地開花。真正讓中式早餐從「清晨的限定食物」,演變為「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的通宵產業」,是一場又一場在深夜轉播的棒球賽。

一個國家集體熬夜守候少棒的熱血習慣,最終在無意間,養出了一個不熄火、通宵營業的龐大早餐產業鏈。

世界冠軍中華少年棒球隊合影
世界冠軍中華少年棒球隊合影。圖/國立歷史博物館

被吃掉的那些早餐

故事講到這裡,就是個溫馨的多元族群融合故事:三種來自不同背景的食物在灣街頭相遇,攜手成為了全體臺灣人的日常。

但 1949 年前後來的一百二十萬移民,來自大江南北。四川人有四川人的清晨,江浙人有江浙人的甜鹹,廣東人慣配腸粉,湖南人則有其獨特的米粉。那些原本各自安好的家鄉早餐,最後都去哪裡了?

答案是:被這套新興的「中式早餐系統」吃掉了。

因為美援提供的是源源不絕的廉價小麥,能被大規模、低成本量產的只有麵食;街頭攤車要追求最高的商業效率,販售的必然是受眾最廣的品項;因為「豆漿、燒餅、油條」在推波助瀾下成為了無可撼動的標準答案,所有中式早餐店的菜單,便開始複製貼上,長得一模一樣。

一套高度商業化、標準化、不分省籍的「中式早餐店」體系,在臺灣街頭誕生。而代價是,原本寬廣無限的「中式早餐」四個字,成了北方麵食的單一模樣。

今天,當我們排在隊伍裡,說要一份「傳統中式早餐」時,我們腦海中浮現的這套組合,年紀其實非常年輕。

它不是什麼綿延數千年,自古以來神聖不可分割的傳統,而是由一個巴黎實驗室裡的現代營養學論述、一批來自華盛頓過剩的美援小麥、一群在臺北街頭艱難求生的退伍老兵,和一支在地球另一端奮力揮棒的少棒隊,在冷戰歲月中,共同拼貼、魔幻縫合出來的新產物。

而那個 1941 年在士林市場清晨、配著熱杏仁茶一起下肚的油炸粿,其實一直都在。它只是在時代的洪流裡,為自己換了一個更新穎的搭檔。

參考資料

  • 傅家倩(Jia-Chen Fu)著,羅亞琪譯,《豆漿:小小的豆子如何成為近代中國救亡圖存的靈丹妙藥》(The Other Milk: Reinventing Soy in Republican China),畢方文化,2025(原著2018)。

  • 曹銘宗,《說不盡的臺灣味》下冊。

  • 梁實秋,〈燒餅油條〉,收於《雅舍小品》。

  • 農傳媒(《鄉間小路》),〈咬一口台式早餐特有種〉、〈臺灣麵食的養成〉。

  • 孫鼎之,〈美國糧援對臺灣飲食文化之影響(1955–1965)〉,《中興史學》第16期(2014年8月),頁152–172。

  • 劉志偉,〈國際農糧體制與國民飲食:戰後臺灣麵食的政治經濟學〉,《中國飲食文化》第7卷第1期(2011),頁1–59。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